灰色伤痛篇

　　灰色，代表伤痛。伤痛，让我们清醒，让我们记念，湮没在这座城市钢筋水泥丛林里的那些韶华。死得其所，死于非命，死有余辜，都让人慨叹，让人对这座城市曾经历的伤有切肤之痛。

　　题记

　　伤痛广州

　　广州街头人潮涌动处，北京路、天河城、上下九，无论在哪里，都很难遇到相熟识的人，这恐怕是很多人的共识。行走在路上，目不斜视，来去匆匆，谁迎面走来，谁擦肩而过，谁了然于心？这就是一座被冠以陌生人社会的城市，再善良的人眼里也会透着冷漠。热闹、冷清，热情、陌生，混乱、有序，种种交织在一起，就是你我的家园。

　　2005年的广州街头，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有一些人离开，有一些事到来，人事更迭，瞬息万变。然而，当又一年华流逝，我们不妨将脚步放慢，将镜头锁定，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温柔，顺着镜头的方向，关注一些人的命运，沉思屹立在他们背后的这座城市，关注我们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灰。

　　在这一年离开的煤饼工左文光，在咸菜池救起两人后，告别了走过50年的尘世。林语堂说，英雄对于英雄的家庭是一种灾难。但这一论断并不妨碍我们看到，在城市逐渐失落的文明，被左文光以淳朴而悲壮的方式传承下来。

　　海珠城塌了。我们曾经以为坚固的钢筋水泥，为何瞬间撕裂了井然有序的家居，更湮没了遇难者的韶华？倘若天灾，我们必坦然承受，却是人祸，便使人焦虑。

　　焦虑，在这个时代普遍存在。价值多元，信息爆炸，信仰缺失，底层的人们为生存出路焦虑，衣食无忧者为精神出路焦虑。焦虑渐渐变成一把利刃，伤害着广州和她的人民，更有人直呼“这是个充满戾气的年代”，这一年，焦虑穿上抑郁症的外套，闪着寒光逼近了我们的视野。

　　虹彩的七色中，其实看不到灰。我们用灰色代表伤痛，既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然而伤痛，正是因为我们在沉思，在剥离，在蜕变。伤痛，让我们记念那些湮没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韶华。

　　□文／乌拉

　　大件事

　　富豪之死致命抑郁症

　　这几年，富豪之死，一再引起人们的关注。这四个字，能让你联想到什么。媒体与论坛上或许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仇富、保镖、绑架、为富不仁、贫富差距甚至村官选举、争风吃醋……至少在2005年12月13日之前答案会是只与财富有关的词汇，而这一天之后，广州一个叫马豪的房地产老板以其一家3口的灭门惨事，让人们牢牢将“富豪之死”与“抑郁症”两个词语联系起来。

　　这个新的词语联想是用血写成的。

　　它杀死了富豪一家

　　2005年12月13日，华港花园老总马豪被发现坐在卧室地上，靠着墙，头侧向左边，左手腕动脉割破，血流到地板上成了褐色，早已凝固，旁边有一刀片。卧室床上，被子盖着两个人，掀开一角发现是马豪的妻子和女儿。

　　富豪马豪死了，一家3口死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时全城轰动，伴随警方侦查的是人们的各种猜测：他杀还是自杀，破产还是感情问题，凶手究竟是谁？5天后广州警方通报案情：广州华港房地产公司总经理马豪一家三口死在家中一案，系马豪杀死妻子和女儿后自杀。警方称，经过深入细致多方走访调查掌握到，马豪近期有严重的精神抑郁症状，精神不振，曾表示无法承受工作上的压力，流露出自杀的念头。至于具体什么压力，警方则未对外透露。

　　凶手是抑郁症，人们不敢相信。马豪的朋友蔡某说，马总为人乐观、和蔼，做事风格豪爽干脆，懂美食，博学……对于患有抑郁症情况，马豪的朋友黄某称，马总平时比较开朗，怎么也不会得上抑郁症。

　　事实是，马豪死前留下的遗书，以及在其死前当日正赶来治疗的心理医生都将马豪案的元凶指向了抑郁症。一种许多人都会得，却很少人去治疗的心理疾病。

　　悄悄逼近的抑郁

　　资料显示，作为一种以抑郁情绪为突出症状的心理疾病，抑郁症以其忧郁和厌世心理特点表现突出，病症严重时人会感到强烈厌世，甚至有自杀念头。据世界卫生组织调查表明：全球有1亿人患有抑郁症，其自杀率高达15%。我国心理卫生协会理事长蔡焯基近日透露，目前中国的抑郁症患者已经超过2600万，且有62.9%的患者在出现抑郁症状后从未就医。在我国自杀和自杀未遂的人群中抑郁症患者占了50%-70%。

　　就这样，抑郁症以其难以察觉的脚步悄悄毁掉了一个家庭，并继续迈着不易察觉的脚步悄然深入许多人的心。

　　除马豪案外，2005年广州引起较大关注的因抑郁症导致的惨事还有3宗。7月20日凌晨，母亲周模英在租住地的大院里，把生病的小女儿投进车陂涌里溺水身亡。10月27日凌晨，来自重庆潼南县一个小山村的妇女陈某(35岁)拿菜刀割下了亲生女儿(14岁)的双耳，并丢弃，无法找到。12月21日，妇女叶某买来烧烤蘸上农药毒倒自己的3个孩子，随后自己喝下大量农药自杀。

　　抑郁症就在你身边

　　广东省人民医院精神卫生研究所的林勇强医生对此分析表示，自杀的主要原因是精神障碍，其中最突出的是抑郁症。而上述案例中当事人制造的这两起拉上亲人自杀的事件，在医学上称为“扩大性自杀”，这种症状比较少见，但并不罕见，主要由压力造成。据其介绍，患抑郁症的自杀率高达30%—40%，患病者多为女性，目前有低龄化的倾向。

　　一个尴尬的现实是，目前在中国几乎找不到精神障碍患者的确切数字，也没有比较权威的机构来统计，一般公众都是在自杀事件发生后才会知道。这就造成了一个尴尬：公众甚至不知道精神障碍问题其实就在身边。

　　非常事

　　简竹醒判无期 广州最大黑帮覆灭

　　2005年8月5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午9时，法庭门外传来一阵脚镣声，35名被告人被相继带入法庭。前排一个头发花白，身体微胖的中年男子没有像其他一些被告人那样将视线转到旁听席上寻找家属，而是径直走到第一排的第一把椅子坐下，他就是简竹醒——广州最大黑帮的当家人。

　　简竹醒团伙以被告人人数最多、武器装备数量最多、规模最庞大、犯罪种类最齐全、犯罪性质最恶劣、对社会危害最严重，创下广州市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案之最，也因此被称为“广州最大黑帮”。2004年4月，广州警方彻底剿灭了这一长期称霸一方的黑社会性质组织。

　　广州市中级法院对简竹醒等35名被告人犯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故意伤害，绑架，贩卖毒品等罪一案进行一审宣判。首犯简竹醒被判无期徒刑，5名“骨干成员”被判20年有期徒刑，3名被告人免予刑事处罚。其余被告人被判1年零6个月至18年有期徒刑。简竹醒表示不上诉。至此，历时6年多的“广州最大黑帮”简竹醒团伙宣告覆灭。

　　点评：在对简团伙的公诉状中，一个细节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简竹醒曾将黑手伸向基层政权选举。2003年底，简竹醒团伙用金钱收买选票的方法，插手广州市芳村区海龙街龙溪一社和十三社的社长选举，并使其支持的候选人林某顺利当选社长，从而为垄断龙溪的填土工程打下基础。黑恶势力向政治领域渗透，红黑勾结，充当“保护伞”，这或许是简氏发家史中最值得引起我们警惕的。简竹醒团伙作恶6年之久，作奸犯科无数，何以长时间逃离法律制裁。官匪勾结、沆瀣一气，是黑社会组织的一大特色。从古今中外的历史考察，黑社会组织若想长期生存下去，没有政府官员的“配合”是很难做到的。“拉拢腐蚀政府官员，甚至直接发展其成为黑社会组织成员，是黑社会组织的一个重要特征。”(《黑社会性质组织辨析》北大法学院张文许永强)

　　简竹醒

　　43岁，广东省新兴县人。自1999年起，简竹醒将广州芳村区(现为荔湾区)一带一些无业闲散人员发展成亲信和打手，2001年逐步形成以自己为首并拥有多名“骨干”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网点覆盖整个广州，黑手甚至伸及佛山等地。

　　校巴夺命多头管的尴尬

　　2005年11月15日下午，满江红中英文私立学校的7岁女童小溪乘校巴回家。车行至麓湖路和麓景路交界处附近，车门忽然打开，小溪掉下车后惨遭车轮轧身。校巴碾过女孩身体后，继续前行了近百米，直到一名路人骑摩托追上截停，司机薛志军才倒回现场抱女孩上车。路人都以为其会将女孩送医院抢救，未料薛志军却连人带车丢弃后逃逸。

　　随后，在各方的追击调查中，事故背后的校巴之乱渐渐浮出水面：肇事车未经安检，司机涉嫌无证驾驶。

　　2005年5月12日，白云区竹料镇嘉美学校一辆校巴满载40余名学生惨遭货车撞击，10多名学生受伤入院治疗。

　　2005年6月8日，华英学校一女童刚下车即被突然启动的校车撞死，肇事车被指超速行驶。

　　2005年9月18日，海珠区某小学19座中巴塞满40多名学生，一名12岁小学生在车未停稳时从校车车窗跳下，被车轮轧伤导致10级伤残。

　　2005年11月30日，荔湾区一名7岁男孩又被一辆校巴碾碎了脚。

　　……

　　一系列有关部门的检测数据或许可以回答。2005年8月底，广州市安排对全市1500多辆校巴集中进行检测。检测结果是有三成校巴被检定为不合格，它们的情况分别是：非法加座改装、灭火器过期或放置不当、通道堵塞、异地车做广州校巴等。而2005年11月25日—26日，广州开展校巴整治专项行动，短短两日中，联合执法队伍查处校巴交通违规行为达到259宗，其中超载202宗，占了违规校巴比重的近八成。参与调查该案的广州市交警支队白云一大队副大队长黄国昌也曾向媒体透露，以往多次查车结果表明，有些学校很不负责任，使用的校巴竟是报废车辆，司机也是私人请来的。

　　校巴事故频频发生，原因何在？据知情人士介绍，抛开学校方面的因素不说，层层转包后，校巴司机一天的“工资”是250元，私立学校所处的“多部门可管却谁也管不着”的状态，高工资、少监管必然导致问题校巴的“兴盛”。对此，警方有关人士表示，解决的方法，或许在于政府收编校巴。看来，避免校巴事故再次发生，还需要多个部门配合并建立起长效的治理机制。

　　点评：广州市政协一份题为《以学童为本，尽快建立公共校巴交通系统》的提案如是说：学童是中国未来国力之所系，愿社会全体有识之士倾情倾力珍惜之。

　　海珠城地陷 究责一个不落

　　2005年7月21日，3个异乡人在广州死去。他们是43岁的湖南隆回县人张和英、41岁的四川隆昌县人张俊书和他12岁的儿子张宇。他们死在一个叫海珠城广场的工地上。当天中午12时，广场工地南面约100米长的挡土墙突然坍塌，拉动工地与居民楼之间宽约6米的水泥路整体下陷，一排民工宿舍、一堵围墙、一条马路全部掉入20多米深的工地大坑中。

　　2005年7月21日，广州人惨痛的日子，3个异乡人失去了生命。政府报告将这一天这个地方发生的事称为“7·21海珠城广场基坑坍塌事故”。该事故最终导致3人死亡、8人受伤。

　　广州市政府派遣调查组对事故原因和责任进行调查。最后公布的调查结论称，这是一起重大安全责任事故，造成本次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建设单位、施工单位等建设责任主体无视国家法令，故意逃避行政监管，长期无证违法建设，基坑支护受损失效。市政府作出处理决定，对南谊房地产公司等7家公司累计处以罚款280.38万元(其中南谊房地产公司被责令限期改正和罚款151.7万元)，责成对事故负有责任的广州市建委和海珠区政府向广州市人民政府作书面检查。

　　此外，还对在事故的发生、防范中负有行政责任的14人进行了处理，其中降级处分2人，记大过处分3人，记过处分1人，行政警告处分3人，责令作出深刻检讨的4人，调离工作岗位的1人。而南谊房地产公司经理邵毅珊等7人则被逮捕。

　　点评：广州市政府派遣调查组调查结论中称，事故“暴露了建设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设计单位、监测单位和有关政府监管部门在安全生产管理方面存在的漏洞”。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建设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设计单位、监测单位和有关政府监管部门”几乎包含所有和这个工程安全建设有关的单位。

　　关键词

　　夺命咸菜池　　　煤饼工救人后倒下

　　2005年4月21日上午10时10分，花都区新华镇秀全西路一咸菜工厂咸菜池突爆毒气，1名男子中毒落池。10多人先后上前救援，救人者下池一个，倒下一个。丈夫倒下了，妻子跳下去救，妻子也跟着倒下。哥哥倒下了，弟弟冲下去救，弟弟也倒在池子里。短短4分钟内，3人中毒身亡，另有2人被送入医院抢救，其他人也都出现头晕、恶心甚至短时间失忆等不良反应。其中50岁的煤饼工左文光第一个冲进漫溢毒气的咸菜池救人。事发时他正在咸菜厂门口打煤饼，听到相邻的咸菜厂中传出惊呼，跑步进厂，跳进咸菜池。他连续托起两人后，一个踉跄，倒下了，再没有起来。

　　塌墙 货轮爆炸　　违规施工杀死工人

　　2005年4月9日下午5时左右，灵山镇东邦怡丰发泡胶有限公司一间在建厂房长90米、高10.8米的墙体整体倒塌，并牵连两端各约25米长的墙体倒塌，当时正在工地作业的几十名民工被埋在砖墙和脚手架下。事故造成5人死亡，20多人受伤。经初步调查，事故的主要原因是施工单位违规施工。按设计，本应先安装钢结构柱网后再进行非承重维护墙体施工，但施工单位违反规程，在未安装钢结构柱网前就进行围护墙体的施工，砌筑墙体时又没有采取任何水平支护措施，导致墙体倒塌。

　　2005年5月13日下午4时许，石楼镇胜海船舶修造有限公司一在建厂房楼顶塌垮，全长约40米长的厂房左侧部分全部塌了下去，7名工人被埋在钢筋水泥下，1名湖南籍工人当场死亡，其余6人为皮外伤。事故原因：该工程建设中层层转包，属于未报建、无施工图施工单位、无建设资质的“三无”工程，包工头仅凭个人经验，未按要求施工，在施工中使用劣质材料，导致了灾难发生。

　　2005年5月26日下午3时50分许，石楼镇胜海船舶修造有限公司停靠胜海公司码头的“宏港”号集装箱多用船上，10多名工人正在刷油漆时突然发生爆炸，当场死亡3人，两人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另外还有6人受伤。

　　工人房　　　　　劳务中介转卖工人

　　工人房，以介绍工作为由，把人骗到工地做劳工，从中非法收取佣金的帮派组织。据本报记者调查，工人房仅在广州海珠区洛溪桥脚附近就有4家，天河客运站、东圃、五仙桥、新市等地也存在这样的组织。到2005年秋天，深圳、佛山、番禺等地纷纷插上“工人房”的标杆。这些劳工按工地的远近以不同的被价格卖出去，通常是在200元—250元之间。而每天从这些工人房里被买卖出去的民工在200个以上，高峰期每天多达上千人。除此之外，有些工人房还在从事拐卖妇女卖淫和引诱未成年人犯罪的活动。

　　文／钟跃东 张秀娟图／范舟波 谭伟山